我那偏心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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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指一算,又四个星期没有回家看望83岁的老母亲了,母亲一定在家掰着手指头在数数我多少天没回家了。于是,我给大哥打了个电话说,我晚上和妻子回家与母亲一起吃晚饭,我在城里买几个炒菜,做个汤,就甭让母亲再做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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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6:30放学,我急急忙忙赶到家,与妻子收拾停当,带上儿子,又急急忙忙地向20里之外的老家奔驰而去。老家的交通比起五年多前,已大大地改善了,一条宽阔的柏油路,直通到老家院子的后面。刚踏上通往老家笔直的淮河路,一股股习习的凉风,迎面吹来,混着清新的麦香,犹如一首清新的小诗在心田氤氤开来,顿觉身心一爽。此时,大路两旁的路灯下,有走着三三两两散步的行人,有围在一起玩牌的年轻人,有坐在一块说话闲聊的老年人,是那么地悠闲,那么地惬意!这里远离都市,没有了城里的喧嚣嘈杂,没有城里的烟雾热浪,我想母亲也一定坐着小马扎和老人们在聊天。

图片借自互联网

嗷嗷待哺

爸爸,那不是奶奶吗?陶醉在乡村晚景中的我,经儿子的提醒,放眼仔细地望去,只见白而略黄的路灯下,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右手拿着老式的芭蕉扇罩在头顶上,正在目不转睛地向北眺望,是那么专注,仿佛远处的一尊雕像。那就是我的母亲,她一定在盼望我这不孝的儿子,我鼻子一酸,一股粘粘的液体滑落腮边,嘴边,咸咸的,涩涩的,我的眼泪来了。

文 I末渡

对于一位母亲来说,十指连心,她会疼爱自己的每一位孩子,但她也做不到把自己的爱均分出去,有时候难免也会有点偏心。

走近了,儿子一把搂住母亲的腰,母亲吻着孙子的头,直说,你看,俺的小孙子又长高喽,好好让奶奶看看。此时,母亲的心里一定比蜜还甜我那偏心的母亲。!母亲一手牵着儿子,一手牵着妻子,像一位凯旋而归的将军,在叔叔伯伯们面前走过!大哥说,母亲一听到我们要来吃晚饭,就一直站在马路上向北张望着,足足有一个小时,劝她回家等着,她总是坐不住,好象唯恐我们不来似的。刚进大门,阵阵芳香,泌人心脾。母亲迫不及待地掀开堂屋门帘,我被眼前的一暮惊呆了:一张不大的餐桌上,摆着四个盘子,两个汤碗,筷子汤匙摆得整整齐齐;几个方凳,干干净净,围在小餐桌四周。哥又说,尽管我带着菜呢,可母亲坚决不同意,非让他带着她到本村的餐馆要了我、妻子和儿子平常最爱吃的粉皮鸡块,苜须肉,地瓜丸,油炸小虾,还有蜜汁山药汤。母亲啊,你一生都在默默地为儿女付出,何曾为自己着想?这一只只从您爱河里飞出的鸟儿们,什么时候能重飞到您的身边?哪怕为您做一顿饭,刷一次碗,揉一次肩,捶一次背。我的眼泪又来了!

【引子】

我的母亲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母亲的确老了,自从2011年患了轻微脑梗塞后,说话舌根子发硬不够连贯,老是把“10元钱”说成“一毛钱”;记性也大不如从前了,老是连我的名字想了老半天也说不出来;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可母亲非常倔强,用她的话说,只要自己能爬得动,决不拖累我们兄妹三人中的一个。母亲生了我们兄妹五个,大哥和大姐正赶上“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大跃进”和“不学无术”的“文化大革命”时代,学业荒废;二哥患“婴儿瘫”床上躺了八年,不幸离去;四弟五岁那年,也不知患的什么急病,连续吐血而亡。接连的失子之痛,特别是聪明伶俐的四弟的突然离去,对母亲的打击太大,一向倔强的母亲一年多精神错乱;还好,在父亲和大哥大姐的照料下,母亲挺了过来。从此,她把全家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都给予了我莫大的关爱和鼓励!

“啊?你终于来了。我的儿,你终于来接我回家过年了。我的儿,我在这里吃得苦住得苦,心里就更是苦啊。早两天被接走的那些老不死的都笑话我没人来接我回家过年,说得我跟没儿没女一样,你看,这不来了吗?你终于肯来接我了,快,快接娘回家,快救娘回家……”老妪颤抖着向我伸出骨瘦如柴且手背满是老年斑而发乌的手,有如3D影像中的那只要挖我双眼的魔鬼手,我一时头皮发麻,不可控制地倒退了两步。

我一共姊妹四个,我排行老三,上面是两个姐姐,下面是一个妹妹。也就是说,我是家中的一棵独苗——唯一的一个男孩,从一生下来时就受到了全家人的宠爱。

母亲是个一辈子都与黄士打交道的人,那苍老的面容、单薄的身子、灰白而稻草般的头发,是母亲辛苦一生的见证。母亲的勤劳在家乡是有口皆啤的。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母亲总是全年满勤,年工分是最高的,白天除了去生产队出工,夜里学要挑水、切萝卜、切红薯片、喂猪、喂羊,或者纳鞋底、补衣服、煮饭,操持着家里的吃穿琐事,几十年如一日地拉扯着五个儿女在生活的风流里颠簸。

见我倒退,她想站起来,却腿脚无力。灰白肮脏的头发被寒风吹落到她的额头上,挡住了她发光的双眼。她颤巍巍地伸手想去撸开额前的头发,僵硬的胳膊却怎么也够不着前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她只好放弃地把手放回到拐杖上,嘴里在不停地嗫嚅着:“你接我回家,你救我回家啊,我的儿……”

我小时候,家里比较穷,整天吃的是野菜,喝的是照见人的棒面稀饭,家里最有营养最好吃的饭,就是在一个小瓷缸里放上水和一小撮米,然后盖起来,放在锅塘的柴火上炖熟,香喷喷的,俗称小壶粥。

母亲没有闪光的语言,却一句“神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给了我们奋进的勇气和动力;母亲没有惊人的壮举,却在一针一线中为我们倾注了深深的爱意。记得儿时,我体弱多病,常在半夜时分高烧、惊劂,母亲像扛着一箱易碎的玻璃,谨慎而急忙地行走在沟壑交错的乡村小道上,去敲赤脚医生的门,还要在医生难看的脸色下再次赊帐。我深深地知道了,催追母亲老去的不只是岁月,还有一天天风华正茂起来的儿女!

命运就是这样子,在有限的生存空间里,没有多少儿女会为了父母而放弃自己的小家,只有更多晋升成父母的儿女会为了新生的儿女而放弃年老的父母……

据说,那时候家里的条件只允许我一个人可以享用这些小壶粥,姐姐们只有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使劲地把口水往肚里压。

母亲是一个小脚女人,可她的“三寸金莲”比男人走的路多,干的活重。父亲有哮喘病,是个“药篓子”,40多岁时又得了胃病,一得就是10多年。于是,家中的7亩多地,春种秋收的任务全都落在了她的肩上,她不但是种地的一把好手,而且是收割、打场、轧场、扬场更是没比的。冬天,家闲的时候,母亲为了一家人的生活费,特别是我的学杂费,就凭着她的一双小脚,一手挎着一个竹篮子,一早步行到离我村30多里外的定陶县陈集买鸡蛋,因为那儿的比较便宜;到晚上歇了多次,才勉强到家。到家后,还要放到一人多高的大瓮里保鲜。等到年关鸡蛋最贵的时候,再拿出去买。就这样,母亲凭着她勤劳的双手,顽强的意志,硬是撑起了一片蔚蓝的天空,使我在这片天空中无忧无虑地翱翔成长,成为多少年来我村第一个大学生。

【1】

姐姐们很懂事,从不和我争抢小壶粥,每次小壶粥煮好后她们总是争先恐后地把滚烫的小壶粥从锅塘里掏出来,然后用湿布包住瓷缸把子端给我吃,直到我吃饱喝足了,她们才会兴奋地端走瓷缸,品味着我吃剩下的那点米粒。

母亲虽是一位平凡的劳动妇女,可深明大义,为了不耽误我读书和工作,撒了一次又一次的美丽的“谎言”。记得在我大学快毕业的那年,父亲的腿老是水肿,有时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但是因为家里太穷,父亲总是舍不得到大医院里去检查。为了减轻病痛,经常到乡镇卫生室打个小针,吃几包药,应付应付就罢了。后来,在大哥和我一封封书信的催促下,大哥带着父亲到市立医院做了一个检查,结果是肝癌晚期,只能保守治疗。大哥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可母亲坚决不同意,她说这一年正是我毕业最关键的一年,就是天大的灾难也不能耽误我的学业。于是母亲给我写信说,父亲的病经过大医院的治疗,基本上好了,不用担心。据大哥说,在父亲生命最后的20多天里,父亲肚子里的癌瘤已扩散满了,胃被压迫的汤水不进,神经被压迫的“六亲不认”,有时从床下爬下来,又哭又闹,也就是医生所说的“肝疯迷”,大哥总想给我写信再见父亲最后一面,可母亲还是不同意,她说,反正父亲不省人事了,来不来一个样,其实她还是怕影响我的毕业成绩。虽然我没能见上父亲的最后一面,但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抱怨母亲呢?

父亲去世后的两三年来,母亲曾多次闹腾着非要去住养老院,我们都没同意。去年的早些时候,母亲跟我们赌气,自个找上养老院的老板娘,交了三千块押金后才告诉我们,声称她住完所押的金额后,就要我们兄弟两轮流出钱给她缴纳“住院费”。

我长大成人后,母亲对我依然有点偏心,家中的好酒,她总是舍不得让馋酒的姐夫喝尽,她总是要收上一瓶,私下里对父亲说,我儿子还没尝到呢。

2011年春节,在大哥、大姐和妻子的劝说下,我把母亲接到了城里,想好好地侍候一下老人,让她过上几天安闲的日子。怎料母亲操劳惯了,闲也闲不住。她总是唠叨城里只有两个半人每个月却要吃掉乡下全家差不多大半年的油,大白天客厅的灯火不灭,用水“哗哗华”地不知心疼。每次出门动不动就打出租车,她左右不愿意。对城里生活不习惯的母亲,勉强住了10多天便又回到乡下去了。母亲是一张弓,我们则是搭在弓上的箭,为了把我们射向更高远的天空,她总是竭尽全力地去拉弓。当把我们射向了理想的彼岸,她自己却依然坚守、耕耘在我们起步的地方。

我们村上养老院的收费是每人每月一千块,等于我们两兄弟一年要平摊承担6000元,这相当于我要省吃俭用地抽出两个月的房贷款。为此,媳妇就跟我埋怨:“家里又不是没地方给她吃住,她的身体状况也没差到自己不能动手烧吃的地步,干嘛把这些钱白白送去养老院?”

父母是地道的农民,没有退休工资,他们年龄稍大后,姐妹们就提出每家给父母二百元钱作为零用。我知道,这是姐妹们在减轻我的负担,我当然积极响应。可是当我每次给母亲钱时,她总是以各种理由拒收,有时还会把自己从牙缝里省下的钱塞给我,让我去填补生活中的窟洞。

“当……当……”墙壁上的挂钟,响了10下,晚餐结束早已,又到了该道别母亲的时候了。母亲拉着儿子和妻子的手,一直把我们送到离家一里多地消防队,此时我多么希望时间凝结,哪怕是一分钟。母亲真的老了,满头银丝,在微风的吹拂下,仿佛一根根皮鞭在抽打着我的心。也许是人老倍思亲的缘故,每次当我们回乡离开时,母亲总是眼含泪水期待着儿女下次的归期。母亲常常站在公路两旁的小士堆上,手搭凉棚,翘首静待儿女归期的身影,成了我心目中永恒的牵挂永利皇宫463网站,!

为了生存,我们两兄弟都在离老家很远的外地赚钱各自养着自己的小家,没时间陪在母亲身边照顾她。两个媳妇跟她的关系并不和谐,基本上是常年不搭理她。大姐也做了婆婆,还有了自己的孙子要照看,自是不可能回娘家长期陪伴她,等于母亲生了三个儿女,到头来却是一个也不在身边。

每次她都叮嘱我说,不要让你姐妹知道啊。其实,她的这些心思姐妹们也是知道的,但她们并不在意,她们觉得只要父母开心,他们想怎么做都行。她们有时也会和母亲开玩笑说,妈呀,你就是偏心,还是对小弟(大哥)好。

我回头望时,又看到了那尊远处的雕像:一手拿着芭蕉扇,一手搭凉棚,翘首凝望……

母亲老来深感无聊和孤独,她要去住养老院,也在情理之中。

每年的春节,父母都要准备一些家中的土特产,分送给自己的四个在城里生活的孩子,表表自己的心意。父母备的礼物一般都是剥好的花生米,一瓶花生油,一只老母鸡和若干块囟点的老豆腐。

母亲啊,你就是那风筝线,儿女就是那风筝,我们纵然是飞得再高,飞得再远,可始终离不开你的牵挂!

但我们乡下的风俗却是只有没生有儿子“送终”的老人才会去住养老院,或者是儿女比父母去世得还早,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孤寡老人才会进养老院,否则,就是儿女不孝,未尽赡养之责而把老人赶出家门的大逆不道。

每次我们把父母接到城里过年时,母亲总是会在第一时间把给我们家的那份东西挑出来,原因是她给我们家的那些东西都比给姐妹家的份量重一些。每次我都发现给我们家的那份东西都是用红布条捆扎,作了特珠的标记。

“母亲,回去吧!”我回过头来,朝母亲挥挥手,我的眼泪又来了……

我们个个都还壮年,对母亲的态度其实也还不差,只是没有足够的空闲时间陪她而已。母亲却执意而行,让我们都觉得丢脸,但又拿她没办法。既然她自己先出了钱,我们做儿子总不能不跟,不然,就会被村人的唾沫淹死。

去年母亲七十三岁,民间流传着七十三是个关的说法,胆小的母亲很害怕,一直提心吊胆地过着每一天,害怕身体会生出什么毛病来。

我们不是不愿意出钱送她去养老院,而是我们都非常了解母亲的脾气,她根本不适宜也住不惯这种养老院。弄不好,过不到十天八天的,就要找人家吵架,然后要求退钱回家。

记得有一次,母亲头晕不想吃饭,她就心里十分担忧,听到周围有人“老”了吹唢呐更是心惊胆颤,于是就在电话中把自己的情况“透露”给了自己的儿女。

如果近几年都在乡下生活着的人,就很清楚地知道乡下开设的养老院纯粹是抱着盈利为目的的,交钱容易退钱难,还都是知根知底的同村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实在不想为她把大家的关系弄得很僵。

看到妈妈身体有恙,最小的非常孝顺的也是性子最急的妹妹的,立即提出来要把母亲带到淮安市区来看病,而我则认为应该先在老家的梁岔中心卫生院全面检查一下,那里cT等先进的仪器都有,那里的医生初步查没有什么也就不会有啥大毛病,如果有疑问他就会建议你到上一级医院去复查。

但母亲不管这些,她花应该花的钱决定她养老的大事,我们是没有权力违抗的。还好我们有个大姐,只得又一次托她前去娘家跑一趟,看她是否有办法解决母亲要入住养老院却又不会长住养老院的矛盾。

我并不是不想为母亲好,我这是很理性很现实的想法,毕竟,在当地医院看病,医药费可以报销总额的百分之八十五。

【2】

在我的坚持下,我们姊妹几个并没有立即把母亲带到淮安去,而是在梁岔中心卫生院做了全面的检查并住院治疗。原来,母亲只是心脑血管的老毛病又犯了,住在医院挂了十几天的盐水就回家了,医药费大部分都报销了,我们自己只用了八百多元钱。

说起我们村里的养老院,最先本是我大哥和他的朋友第一个有意向争取筹钱承建的,他们甚至托我大姐在县里找好了关系,最后还是被我大姐一番话给搅糊了。

事后大姐和我说,刚入院时,母亲十分害怕,她悄悄地拉着大姐的手说,大子,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叫你小妹不要怪她大哥啊(怪我不及时带母亲到淮安治疗),你和你二妹更不许说,你们要多劝劝你小妹嗷。

大姐说:“关系我可以帮你们搞定,对地方自行筹办养老院的政策补助也可以通过关系搞定,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做这件事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当然是赚取国家补助金咯,”大哥直言不讳地道出了真想,“听说每张床位可以拿到政府补助一万多,我们弄个七八十张床位,就有七八十万的收入,除去建房和购置必要设施等大概在四五十万左右,我们可以净赚二三十万。日后的收入就在入住的人身上了,每人收费一千元,给还老人家吃住的消费最多也就五六百,省一些,还是可以赚到一半钱。”


“你们这是纯粹地赚取老人们的钱,而不是在做事业,我劝你们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大姐一针见血地说,“首先,政府补助要等到你们建好房子,通过了消防、卫生以及服务人员配备等一系列安全措施之后才能拿到,先期的投入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般简单。就算你们能顺利完成先期投入,也顺利拿到政府补助,后期的经营和维持也不是你们想地这般容易。乡下,有多少老人会花钱入住养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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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的朋友说:“哎,你别小看乡下的老人哦,个个身上都有几个钱,可懂得享受了。”

“问题就在于他们有多少钱、有多少懂得享受,他们都不会把钱送到养老院,他们百年之后比的是留有多少钱给儿女。”大姐说,“可以肯定,没钱的老人不会去住,有钱的老人也不屑去住,只有无儿无女的老人才会被迫入住。特别是有几个钱的老人,他们会认为你们办养老院就是为了赚他们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根本不会去更好地照顾他们的老年生活。事实上也就是这样,你们就是冲着钱去的,绝无半点思想要把养老院办成一个带有慈善性和服务型的老年活动机构。开设养老院本来是一项不以盈利为目的的社会事业,需要你们作好即使亏本也要把它做好做久的准备,你们若抱着两年三年就赚到大钱的心态,根本就办不好。”

“没钱赚,我们吃饱了撑着呀。”大哥他们最后还是放弃了筹建村里养老院的计划。

没想到跟大哥他们一样想法的大有人在。没多久,村长的一个亲戚就风风火火地办起了乡里唯一的一座养老院。没多久,母亲就赶着要去凑热闹,要去跟她难得认识的几个“老姐妹”同宿舍,说什么相互有个好照应。见我们谁也没有出钱的意思,她也就舍不得拿出自己微薄的养老金,一拖再拖,一直拖到去年的二三月份,跟大哥吵了一架,才赌气拿了三千块跑去养老院,跟我们发誓,她会住满三个月。我们也就给了她承诺,只要她住满三个月,我们会同意给她续费在养老院里养老度日。

入住的协议是大姐特地老远跑去为她签办的,棉被衣物等也都是大姐替她搬过去的。怕她不适应,本身健康状况不太理想的大姐还在养老院里呆了三四个白天照看她。

母亲在家住的房子是大姐早年出钱建的两间三层民房,有一间在我结婚的时候分给了我。我后来为了孩子上学在城里买了房子,就很少有时间回乡下居住。叫她跟我们一起在城里住,她又怕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把婆媳关系闹得更僵。而我们都知道,母亲最怕的是在城里找不到熟人说话唠嗑,也受不了那种进门就要脱鞋的约束。

母亲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从来都是穿什么出门就穿什么进门踩上光泽亮丽的地板砖,不管是从地头里还是走了泥泞小路回来,常常踩得满屋子泥巴灰土。我和我大哥的媳妇以及我们的孩子们全都受不了她的这种“脏”法。

说实话,我和大哥的想法一样,都有着“娶了媳妇忘了娘”的龌龊自私,巴不得她去住养老院,也省去许多我们夹在她们婆媳之间的左右为难。既然是她自己先行一步,我们也就也乐得顺从了她老人家的意愿,只是苦了大姐。

【3】

母亲生平第一次入住养老院的时候,我和大哥都不在家,有大姐在娘家给母亲作安排,我们都很放心也很安心地过了三天好日子,以为从今之后可以不用为如何安置母亲而纠结了。可第四天天还没亮,大姐就一个紧接着一个电话把我和大哥都一通恶骂,骂我们不该把母亲丢给她一个人不管不问,她辛苦得要死。

“不就三天时间吗?而且吃住都有养老院负责,你有什么好辛苦的?”我一直认为,儿子出钱,女儿在家照顾父母亲也是种义务,就像老爸治病救命的那几年,都是我们兄弟出医疗费,大姐在医院里护理一样,大家各负其责就好。可大姐等父亲去世后却说:“你们以为病人、老人那么好侍候啊,不信,我来出钱,你们轮流在家照顾老娘好了。”

“我被她折腾地几乎疯掉,”大姐在手机那头声嘶力竭地说,“白天像个傻子似的待在养老院陪她,晚上回家刚上床,她就来电话说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要我送药过去侍候她。送过去了又说好点了不愿吃,等我回来电话就跟着又来,不是头痛、身子骨头痛,就是做噩梦,梦见自己到处都是病,说养老院是座老年监狱,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每个晚上都是这样折腾三五回,根本不管你是半夜还是深夜,谁能受得了?”

“养老院不照顾她吃药喝水吗?”

“你想得美。这里的养老院就是提供他们一日三餐,什么都不会管。”

“反正都要自己家里人照看,那住那里干嘛?”

“就是这样说嘛,她进去一天就不想住了,又怕你们说她不是,就来折腾我,要我去跟老板娘结账走人。可我都补签了三个月的协议,怎么去毁约啊?”

我就教了大姐一个办法,就说母亲脑子不正常,养老院不该不经过家属同意就接了老人家的押金。既然已经住进去了,就让她住满一个月,把另外两个月的钱退还给她,大家各让一步算了。一个月内,随便母亲在不在那里吃饭,在不在那里过夜,只要留着她的床位就好。

“真是折磨人啊。”大姐只得厚着脸皮去跟老板娘交涉,好在老板跟大哥是小学同学,碍于情面,勉强退回了一半押金。母亲想想又心疼起白给了人家这么多钱,硬是占着一个半月的床位不肯搬回被铺。

那一个半月,母亲夜里回家睡觉,白天则堂而皇之地在养老院里跟那些落寞的老人家说三道四,闲话多多,虽然博得了大部分老人家的喜欢,但养老院的老板和老板娘极其讨厌了她。

母亲把大姐孝敬给她吃的零食和别人送的那些有可能都过期了的食物全提去养老院分给那些老人吃,惹得老板娘很不高兴,说她坏了养老院的规矩。

“养老院是不能随便给老人吃食物的。”老板娘多次电话给我大姐控诉母亲的不是,“给那些老东西吃坏了吃死了怎么办?是你们姐弟负责还是我养老院负责?”

大姐只得又去劝阻母亲,母亲则正气凛然地说:“我送的可比他们在养老院食堂里吃得还干净呢。那些老人可喜欢吃我提去的东西了,他们巴不得我天天去那里陪他们唠嗑呢。”

“可你已经办了离院手续,那里已经不是你的地盘了,那是人家做生意的地方,你不能老去那里玩呐,要去,也只能去村里的老人协会中心玩呀。”

响彻老人协会中心的声音多半都是麻将声,没有老人能空下心思来陪着母亲闲聊。大姐一片苦心付诸东流,母亲照旧我行我素,当养老院是个免费游乐场。

尽管一个半月的押金早早过了期,母亲仍旧听不进大姐的劝说,常常去养老院“惹是生非”,给老板娘留下了许多埋怨我们照管不好她的话柄。

“等你和哥过年回家再说说她吧,”无能为力的大姐只好交代我们说,“你们以儿子的身份去说她,她会顾忌几分的,毕竟,她也怕损害到你们在村上的声誉。说实话,老人家即可怜又可嫌的原因还是出于孤独,生儿育女一辈子,居然没人肯守着她在家终老,养儿防老?哎,想想也是可怜呐。”

“谁老了不是一回事?等我们老了,孩子就一个,你叫他们如何分身去陪两边的父母,甚至还有两头的上一代?”

“理是这个理,但是呢……唉,这多什么年代……”大姐叹着气不跟我争论了,她也只有一个儿子,儿媳也是独生女,小夫妻两人都没工作,小孙子的奶粉钱都是双方的父母们倒添的。

【4】

去年年底,我和大哥都回了老家过年,但母亲依旧没有跟我们同吃,只是难得地坐家门口晒晒太阳,很少见她像以往一样吃过饭就出门玩自己的去了。

“那是因为你们在家能陪着她说话,”大姐说,“等你们一走,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不找人去说话,还不得把她活活闷死。”

我们何尝不理解这个理?

但命运就是这样子,在有限的生存空间里,没有多少儿女会为了父母而放弃自己的小家,只有更多晋升成父母的儿女会为了新生的儿女而放弃年老的父母。

大年初二那天,我起得晚了点,下楼没看到母亲,就习惯性地找去了养老院。

推门进去,电视间没看到一个人影,也没听到任何动静。我心想,难道母亲记错了,她说养老院里还剩两个老人没被家人接走。

我反身去了食堂,也没见到人,刚想从食堂的另个通道出去,却见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拄着拐杖,孤独地坐在寒风簌簌、寒气凛人的通道口的靠椅上,迷茫地望向走近她身边的我。

看到我,她像看到了冬日的太阳,更像是在性命攸关的危难中看到了救星,她裂开嘴巴兴奋地笑,浑浊的眼睛顿时发出了两道吓人的亮光。

我以为她是认识我的,这村里的好多老人都记得我小时候的轮廓,也认得我如今的模样,只是我不大认得他们。

“阿婆,‘某某人’的老娘来过这里找您吗?”我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站着搬出大哥的名字大声问她。在村里,很少有人不知道我大哥的大名。

“啊?你终于来了。我的儿,你终于来接我回家过年了。我的儿,我在这里吃得苦住得苦,心里就更是苦啊。早两天被接走的那些老不死的都笑话我没人来接我回家过年,说得我跟没儿没女一样,你看,这不来了吗?你终于肯来接我了,快,快接娘回家,快救娘回家……”老妪颤抖着向我伸出骨瘦如柴且手背满是老年斑而发乌的手,有如3D影像中的那只要挖我双眼的魔鬼手,我一时头皮发麻,不可控制地倒退了两步。

母亲在除夕夜时跟我说过,这个春节,养老院里没被接走的两个老人中,有一个在临近过年的时候像是疯了一样,见到走进养老院的年轻人就说是自己的儿女来接她回家的,我猜想应该就是她了。

见我倒退,她想站起来,却腿脚无力。灰白肮脏的头发被寒风吹落到她的额头上,挡住了她发光的双眼。她颤巍巍地伸手想去撸开额前的头发,僵硬的胳膊却怎么也够不着前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她只好放弃地把手放回到拐杖上,嘴里在不停地嗫嚅着:“你接娘回家,你救娘回家啊,我的儿……”

我鼻子一酸,眼泪飞奔而去,随风飘落在阴冷的水泥地面上,急速风干而不见任何悲凉的痕迹。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了母亲常常坐在家门口,望着目所能及的方向,眼睁睁地等着我们回家与她团聚。一天天,一月月,甚至一年年的过去,我们始终没有真心实意地回家陪她说上一两句不痛不痒的闲话。许多次的回家,只是为了应付过年过节的一个习俗,只是为了不想被人家说成不孝……

“你老娘好几天没来了呢,”养老院的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走了出来跟我说,“她是没儿女要的疯婆子,跟你说得都是疯话,别搭理她。”

“你才疯了呢,”老妪的听力并不差,她恨恨地瞪着老板娘骂道,“你这良心被狗吞了的,你每个月赚我一千块的钱打哪里来?我儿女若不要我,你能这么好心免费供我吃住?你个黑心鬼……”

老板娘挑起叫来跟老妪对骂:“你个疯婆子……”

“你们不能这样对待老人家吧,”我制止住老板娘,“最起码,他们也是你的客户啊,客户可是上帝。”

“我才是他们的上帝,我不收留他们,他们可是死多没地方死去的人……”

我没心情跟这种人争执,我望了老人一眼,老人浑浊的眼睛已失去了光亮,继而流下两行浑浊的眼泪。她双手紧握着拐杖使劲往地面上礅,兀自骂着:“你个没良心的……”

我看到了风烛残年的无奈和悲哀,也看到了农村养老事业的变质和衰败,我庆幸母亲曾经折腾过那么一回,不仅让她自己、也让我切身体会到了老无所依的残忍和惨酷。养老院,并非穷老人们的天堂。

我在母亲的表哥家找到母亲,她与她从城里回来老家过年的表嫂正相互唏嘘不已地诉说着他们所见到的、更多老人的悲惨故事。我便搬来小矮凳坐在她们边上,默默地倾听着、暗记着,准备向人们转述下一个养老院里发生的故事,并决定放弃城里的工作,回乡下另寻发展,陪老娘度过不知道还有几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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